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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(3/3)页
他才感觉后背已经被冷汗浸湿,冰冷地贴在皮肤上。

他缓缓吐出一口一直憋着的气,强迫自己放松下来,闭上眼睛,但大脑却在飞速运转,记忆着今天看到的一切细节。

棚屋的位置、打手换班的模糊时间、那间挂着新锁的砖房、煤堆的位置、东风卡车的车牌号……

这一夜,刘若凡睡得极其警觉,任何一点风吹草动都会让他瞬间清醒。

接下来的两天,十二月十六日和十七日,刘若凡和其他新人一样,被逼着干各种重活——最初是在院子里分拣废铁,后来就被赶到煤堆旁装车。

沉重的铁锹很快磨破了他的手掌,血泡破了又起,最后结成一层血痂。

煤灰沾满了全身,汗水混着煤灰流进眼睛,刺痛难忍。监工的鞭子随时可能落下,呵斥和辱骂不绝于耳。

他仔细观察着。打手确实是六个人,分两班,白班四个,夜班两个。

疤脸是头目,一般不直接干活,主要负责监督和惩戒。

那两把猎枪白天一般放在砖石棚屋里,晚上由值夜班的打手拿着巡逻。

他也试图小心翼翼地和其他民工搭话,但大多数人要么麻木不仁,要么眼神恐惧,根本不敢多言。

只有张强,或许因为同住一棚,又或许因为刘若凡刻意分给他一点偷偷藏下的窝头碎,偶尔会在极度隐蔽时,透露只言片语。

“欠的钱……越来越多……根本还不清……”

“跑?……跑不掉……上次……差点打死……”

“周老板……心黑……李满仓……也不是好东西……”

刘若凡把这些碎片信息都牢牢记住。

他也看到了那个叫“李满仓”的人。十七日下午,一个穿着蓝色中山装、干部模样、眼神精明的中年男人来到了煤窑,和那个“李头儿”在砖石棚屋里谈了大概十几分钟。

走的时候,“李头儿”还塞给他一个小布包。

刘若凡记住了这个人的样貌特征。

每天深夜,等到同棚的人都睡熟,巡逻的打手松懈,他都会重复那个极其危险的动作——取出录音设备,用最低的气音,汇报当天观察到的新情况:

“……确认打手六人,两班倒。猎枪两把,型号应为老式双管。砖石棚屋应是办公室,李头儿和周秃头专用,内有保险柜,可能存放账本和现金。”

“……民工工作量极大,食物严重不足,多人有伤病无人处理。傻根和二傻情况最差,经常因干活慢遭毒打。”

“……窑洞入口在煤堆后方,有铁门封锁,钥匙由疤脸和李头儿保管。内部情况不明,据说条件更恶劣,有塌方风险。”

“……李满仓今日又来,与李头儿密谈。可能传递外部消息,需警惕。”

每一次录音,都像是在刀尖上跳舞。他必须将设备藏得万无一失,录音时控制音量和时间,时刻警惕外面的动静。

时间到了十二月十八日。

下午干活时,气氛突然变得紧张起来。疤脸和其他打手的呵斥声格外粗暴,鞭子甩得啪啪作响。

刘若凡注意到,那个叫傻根的智障民工,动作越来越迟缓,眼神涣散,几乎连铁锹都握不稳了。

“妈的!废物!装死是吧!”疤脸看到傻根又愣在原地,骂骂咧咧地走过去,抡起手里的钢管就没头没脑地打了下去。

傻根发出凄厉的、不像人声的哭嚎,抱着头蜷缩在地上。

鞭子和钢管一下下落在他的背上、腿上。周围所有民工都停下了手里的活,低着头,瑟瑟发抖,没有人敢出声,更没有人敢阻拦。

刘若凡感觉自己的血液都要凝固了,指甲深深掐进掌心。他强迫自己低下头,不去看那残忍的一幕,但傻根的惨叫声和钢管打在肉体上的闷响,却清晰地钻入耳朵。

殴打持续了好几分钟,直到傻根的声音微弱下去,只剩下痛苦的呻 吟。疤脸似乎打累了,朝他啐了一口:“拖一边去!别碍眼!等晚上周老板来了再收拾你!”

两个打手上前,像拖死狗一样把傻根拖到院子角落的老槐树下,扔在那里。傻根蜷缩着,身体微微抽搐,嘴角淌出混着血丝的唾液。

整个下午,再没人敢多说一句话,只有机械的劳作和监工的骂声。

晚上回到棚屋,气氛压抑得让人窒息。张强蜷缩在角落里,身体一直在微微发抖。

深夜,等到所有人都睡熟,刘若凡再次冒险取出了录音设备。这一次,他的声音带着无法完全抑制的急促和紧张:

“陈队,今天是十八号晚上。情况紧急!下午傻根被打得很重,可能内出血了,一直趴在院子里那棵槐树下,情况很不好。疤脸说等周秃头晚上来了‘收拾他’。”

“周秃头很可能今晚或者明天一早就会到!”

他的语速极快,但努力保持清晰:“我担心他们会下死手!傻根可能撑不住了!必须尽快行动!再晚就来不及了!”

“煤窑位置就在黑驼山北麓岔路口进去约一点五公里山坳里,山口有木桩铁丝网路障,两个持猎枪岗哨。里面打手六人,两把猎枪……完毕!”

他迅速关闭设备藏好,心脏狂跳不止。

他知道,这段信息必须尽快送出去!

他期待着天亮后,能看到老槐树上出现那条代表希望的红布条。

这一夜,格外漫长。外面寒风吹过铁丝网,发出呜呜的声响,仿佛夹杂着角落里傻根微弱的呻 吟。

刘若凡睁着眼,盯着棚屋门口那块破布帘隙透入的微弱天光,一秒一秒地数着时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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