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,但在经略使手下位卑权重,轻易不可开罪,只好忍气吞声拱了拱手:“设宴不必了。圣人敕命所限,在下还得履行王事,尽快把土贡办妥才是。”
他事先请教过韩洄。岭南每年都会有诸色土贡,由朝集使带去京城。如果设法把鲜荔枝归为“土贡”一类,那么经略府就有义务配合了。
赵辛民怎么会跳进这个坑里,他笑眯眯道:“好教大使知。开元十四年圣人颁下过德音,岭南五府路迢山阻,不在朝集之限。所以这土贡之事,岭南是送不及的。”
“下官知道,鲜荔枝转运确实艰难。不过圣人和贵妃之所望,咱们做臣子的应该精诚合作,尽力办妥才是。”
赵辛民当即应允:“这个自然!等下节帅给大使签一道通行符牒,只要是岭南管内,广、桂、邕、容、交五州无不可去之者,大使便可以大展拳脚了。”
李善德“呃”了一下,忽然不知该说什么才好了。
在出发之前,韩洄帮他推演过几种可能。“土贡”只是虚晃一枪,如果经略使不跳进这个坑,李善德正好可以抬出圣人和贵妃借势,让经略府提供经费——他心里一直有个计划,只是需要大量钱粮作为支持。
没想到这赵辛民滑不溜手,轻轻一转便滑过去了。他表面慷慨,主动开具了五府符牒,却避开了最关键的钱粮。说白了,我们给予你方便,你在岭南爱去哪儿去哪儿,圣人在面前也挑不出错,但运送鲜荔枝的事,我们一文钱不给,你自己晃荡去吧。
李善德不善应变,口舌也不利落,被赵辛民这么一搅,背好的预案全忘光了,站在原地直冒汗。远远的廊下何履光抱臂站着,朝这边冷笑。这北人笨得像只清远鸡,还妄想把经略府拖进鲜荔枝这摊浑水里?
何履光的思绪,到这里就停住了。能让一位经略使费神片刻,对一个从九品下的小官而言已是天大的体面。
李善德悻悻地回到馆驿,看着窗外的椰子树发呆。赵辛民倒是说话算话,半个时辰之后,便送来一张填好的符牒,随符牒送来的还有两方檀香木,说是赵书记私人赠送。他敲打着两块木头,闻着淡淡清香,内心壅滞却无可排遣。杜甫鼓励他在绝境中劈出一条生路,李善德也是如此打算的,还拟订了一个计划。可现在岭南五府经略使拒绝资助,李善德就算想拼死一搏,手里都没武器。
“算了,本就是毫无成功可能的差遣。你难道还有什么期待吗?”
李善德在案几上摊开了纸卷,还是听韩洄的吧,沉舟莫救,先把放妻书写完是正经。他写着写着又哭起来,竟就这么伏案睡着了。
次日李善德一觉醒来,发现纸张被口水洇透。他正要抬袖擦拭,却猛然见一只褐油油的蜚蠊飞速爬过。这蜚蠊个头之大,几与幼鼠等同,与他在长安伙厨里见到的那些简直不似同种。李善德顿觉一阵冰凉从尾椎骨传上来,惊恐万状,整个人往后躲去。
只听哗啦一声,案几被他弄翻在地,案上纸砚笔墨尽皆散落,那放妻书被墨汁浇污了半幅,彻底废了。李善德一时大恸,觉得自己真是流年不利,太岁逆行,干脆去问问哪里是珠江,直接蹈水自投算了。
不料他刚披上袍子,腹部一阵鼓鸣,原来还没用过朝食。李善德犹豫片刻,决定还是做个饱死鬼的好,便正了正幞头,迈步去了馆驿的食处。
岭南到底是水陆丰美之地,就连朝食都比别处丰盛。每个客人都会分得一碗熬得恰到好处的粟米肉糜粥,里头拌了碎杏仁与蔗糖末,再配三碟淋了鸭油的清酱菜、一枚鸡子蒸白果,还有一合海藻酒。至于水果,干脆堆在食处门口,供人随意取用。
李善德坐在案几旁,细细吃着。既是人生最后一顿饭,合该好好享受才是。只可惜身在岭南,没有羊肉,如果能最后回一次长安,吃一口布政坊孙家的古楼子羊油饼,该多好呀。
一想起长安,他鼻子又酸了。这时对面忽然有人道:“先生可是从北边来的?”李善德一看,对面坐着一个干瘦老者,高鼻深目,下颌三绺黄髯,穿一件三色条纹的布罩袍,竟是个胡商。看他腰挂香囊、指戴玉石的做派,估计身家不会少。
李善德“嗯”了一声,就手拿起鸡子剥起来。谁知这胡商是个自来熟,一会儿过来敬个酒,一会儿帮忙给剥个瓜,热情得很,倒让李善德有些不好意思。
其时广州也是大唐一大商埠,外接重洋三十六国,繁盛之势不下扬州,城中番商众多。这胡商唐言甚是流畅,自称叫作苏谅,本是波斯人,入唐几十年了,一直在广州做香料生意。
“若有什么难处,不妨跟小老说说。都是出门在外,互相能帮衬一下也说不定。本地有句俗谚,做人最重要的就是开心。”
“你们岭南怎么是个人就来这套!”李善德忍不住抱怨。苏谅突然用那只戴满玉石的大手压在李善德筷子上:“先生……可是缺钱?”
这一句,直刺李善德的心口。他怔了怔:“尊驾所言无差,不过我缺的不是小钱,而是大钱。你要借我吗?”
天下送客最好的手段,莫过于开口借钱。苏谅却毫无退意,反而笑道:“莫说大钱,就是一条走海船,小老也做主借得。只要先生拿身上一样东西来换。”李善德本来抬起的筷子,登时停在半空。这家伙过来搭话,果然是有图谋的!
他在长安听说,海外的胡人最善鉴宝,向来无宝不到,今天这位大概要走眼了,居然找上一个穷途末路的老吏——我身上能有什么宝贝?
苏谅看出这人有些呆气,干脆把话挑明:“昨日小老在馆驿之中,无意见到经略使麾下的赵书记登门,给先生送去五府通行符牒,可有此事?”
“这……这与你何干?”
“小老经商几十年,看人面相,如观肺腑。先生如今遇到天大的麻烦,急需一笔大款,对也不对?”
“嗯……”
“明人不做暗事。你要多少钱粮,小老都可以如数拨付,只求借来五府通行符牒,照顾一下自家生意。公平交易,你看如何?”
原来他盯上的,居然是这个……
为了不贻人口实,赵辛民给李善德的这张通行符牒,级别甚高。苏谅眼睛何其毒,远远地一眼便认出来了。若有商队持此符牒上路,五府之内的税卡、关津、码头等处一律畅通无阻,货物无须过所,更不必交税,简直就是张聚宝符。
李善德本想一口拒绝。开玩笑,把通行符牒借与他人冒用,可是杀头的大罪。可转念一想,自己本来就死路一条,多了这一道罪名又如何,脑袋还能砍两次不成?
苏谅见李善德内心还在斗争,伸出三根皱巴巴的指头:“小老知此事于官面上有些风险,所以不会让你吃亏。先生开个价,我直接再加你三成。”
李善德明知对方所图甚大,却没法拒绝。他迅速心算了自己那计划所需的耗费,脱口而出:“七百六十六贯!”
这数字有零有整,让老胡商忍俊不禁。世间真有如此实在的人,把预算当成决算来报。
“成交!”
老胡商毫不犹豫地答应下来。李善德立刻一阵后悔,自己还是低估了这张符牒对商人的潜在价值……看对方那个痛快劲,估计就算报到一千五百贯,对方也会吃下。
“跟先生做生意太高兴了。唐人以诚信为本,三杯吐然诺,五岳倒为轻啊。”苏谅为了堵住李善德的退路,抬出了李太白。
“我……我……”李善德支吾了几句,终究没敢反悔。这个老胡商是唯一的救命稻草,若是发怒走了,自己便真的希望断绝了。
“呵呵,先生是老实人,小老不占你便宜。七百六十六贯,再按刚才小老承诺的加三成,补上零头,一共给你一千贯如何?”
“七百六十六贯加三成,是九百九十六贯……”
苏谅一怔,这人是真不会讲话啊,我给你主动加了个零头上去,你还扣这些数?不过老胡商没流露半点情绪,大笑道:“好,就九百九十六贯。敢问先生是要现钱、轻货,还是粮食?”
大唐一直闹钱荒,一般来说这么大的交易,很少用现钱,要么折成绢帛等轻货,要么折成粮食。李善德想了想道:“钱不必给我。我想在广州当地买些东西,能否请您代为采买?”苏谅一口答应:“这个简单,你要什么?”
“待会儿我写个清单。”李善德又追问一句,“从您的渠道走,能不能给点折扣?”
“自然,自然。”苏谅捋了捋胡子,不知怎么评价这人才好。
三月十二日,两骑矮脚蜀马离了广州城,向着东北方向疾驰而去。
李善德仔细询问了当地人,得知岭南一带的荔枝种植,与中原劝农颇为不同。这里畲、瑶、黎、苗等族甚多,以“峒人”统而称之。他们出入山林,部落散聚,官府连编户造籍都做不到,更别说推行租庸调之制了。
所以经略府干脆用扑买的法子,每年放出几十张包榷状,各地商贾价高者得。商贾拿了包榷状,去雇峒人种植诸色瓜果,所得不必额外交税。如此一来,官府减少了事端,还可以预收榷税;商贾种植越多,收益越多,无不争先恐后;而峒人们只要垦地种果,便有稳定收入,山中所缺的盐、茶、药、酒亦可以源源不断进来,可谓是皆大欢喜。
这些峒人习惯了种植,便不会回山林去过苦日子,自然会依附王土。从此道德远覃,四夷从化。李善德暗自感慨,这何履光看似粗豪,心思却缜密得很啊!
当地人说,峒人们种植荔枝最多的地方,是在增城以北一处叫作石门山的地方。李善德打听清楚之后,连夜拟订了清单,请苏谅代为采买物资。自己则买了两匹蜀马,寻了个当地向导,直奔石门山而去。
岭南官路两侧随处可见灌木藤萝,这些浓郁的绿植层层叠叠,填塞几乎每一处角落,生机勃勃如浪潮扑击。灞桥柳若生在此地,必无薅秃之虞。
蜀马不快,两骑走了大半天,总算远远望见了石门山的轮廓。导游指着道路两侧的大片绿树道:“这便是荔枝树了,只是如今刚刚开花,还未到过壳的时日。”
李善德不由得勒住缰绳,原来这便是把自己折磨欲死的元凶了。
他抬眼仔细观察,这些荔枝树树干粗圆,枝冠蓬大,像一个圆幞头扣在幡竿之上。一簇簇似羽长叶从灰黑色的树干与黄绿色的枝杈间伸展出来,密不透风。此时虽非出果之日,但花期已至。只见叶间分布着密密匝匝的白花,这荔枝花几乎不成瓣,像一圈毛茸茸的尖刺插在杯状花萼之上。
这副尊容实在不堪,恐怕难以像牡丹、菊花一样入得诗人之眼。就算是杜子美亲至,大概也写不出什么吧?李善德心想。
向导告诉李善德,这里种荔枝最有名的,不是几处大庄子,而是石门山下一个叫阿僮的峒女。她种的荔枝又大又圆,肉厚汁多,远近口碑最好。不过她的田地不大,只得三十几亩,产出来的荔枝只特供给经略府。
李善德冷笑了一下,他既有了荔枝使的头衔,为圣人办事,经略府是不敢来争的。他一抖缰绳,朝着那边疾驰而去。
阿僮的荔枝田是在石门山一处向阳的外麓,山坳处有一道清澈溪水穿行,田庄恰在溪水弯绕之处。下足取水,侧可避风,可以说是一块风水上好的肥田。这田中不知多少棵荔枝树,间行疏排,错落有致,每一棵树下都壅培着淤泥灰肥,可见主人相当勤快。
他们走进田里,先是三四个峒家汉子围过来,面带不善。导游说明来意之后,他们才将信将疑地让开一条路,说僮姐正在里面系竹索。
李善德翻身下马,徒步走进荔枝林几十步,只看到树影摇曳,却没找到什么人。他疑惑地抬起头来,发现树木之间多了许多细小的线,犹如蛛网。李善德好奇地伸手去扯,发现这线还挺坚韧,应该是从竹竿抽出来的。
“嘿,你是石背娘娘派来捣乱的吗?”
一个俏声忽地从头顶响起,由远及近,好像直落下来似的。李善德吓得下意识往旁边躲闪,“噗”的一声,踏进树根下的粪肥里。这粪肥是沤好晾晒过的,十分松软,靴子踩进去便难以拔出来。
他踩进粪肥的同时,一个黑影从树上跳下来。原来是一个秀丽女子,二十出头,身穿竹布短衫,手腕脚踝都裸露在外,肌肤色泽如小麦,右膀子上还挎着一卷缠满竹索的线轴。
她看到李善德的窘境,先咯咯大笑,然后伸手扯住他衣襟往后一拽,连人带腿从粪堆里拉出来。
“我是阿僮,你找我做什么?”女子的中原话颇为流利,只是发音有点怪。
“什么,什么石背娘娘?”李善德惊魂未定,靴子尖还滴着恶心的汁液。
阿僮左顾右盼,随手从树干上摘下一只虫子,这虫子有桃核大小,壳色棕黄,看着好似石头一样。“就是这东西,你们叫椿象,我们叫石背娘娘,最喜欢趴在荔枝树上捣乱。眼看要坐果了,必须把它们都干掉。”
她手指一搓,把石背娘娘捻成碎渣,然后随手在树干上抹了抹。李善德镇定下精神,行了个叉手礼:“吾乃京城来的钦派荔枝使,这次到岭南来,是要土贡荔……”
“原来是个城人!”
峒人管住在广州城的人叫城人,这绰号可不算亲热。李善德还要再说,阿僮却道:“荔枝结果还早,你回去吧。”
李善德碰了个软钉子,只好低声下气道:“那么可否请教姑娘几个问题?”
“姑娘?”阿僮歪歪头,经略府的人向来喊她作獠女,不是好词,这一声“姑娘”倒还挺让她受用的。她低头看看他靴子上沾的屎,忽然发现,这个城人没怒骂也没抽鞭子,脾气倒真不错。
她把线轴拿下来,随手扔到李善德的怀里:“你既求我办事,就先帮我把线接好。”李善德愕然,阿僮道:“前阵子下过雨,石背娘娘都出来了,所以得在树间架起竹索,让大蚂蚁通行,赶走石背娘娘。”
原来那些竹索是干这个用的,李善德恍然大悟。孔子说“吾不如老农”,这农学果然学问颇深。他是个被动的性子,既然有求于人,也只好莫名其妙跟着阿僮钻进林子里。
他年过四十,干这爬上爬下的活委实有点难,只好跟着阿僮放线。她一点都不见外,把堂堂荔枝使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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