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,自己怕是再没机会见到真正的上元灯火了。
几十只飞鸟围着园子盘旋,想觑准机会大吃一顿,可惜迟迟不敢落下,因为峒人们骑在树杈上,一边摘着果子,一边放声歌唱。大多数人唱的是祭神歌,还有几个怪腔怪调的嗓门,居然唱着荒腔走板的《倡女行》。
“你们峒人还真喜欢唱歌啊……”
“什么呀!”阿僮白了他一眼,“这是为了防止他们偷吃!摘果子的时候,必须一直唱,唱得多难听也得唱。嘴巴一唱歌,就肯定顾不上吃东西啦。”
正巧旁边一棵树上的声音停顿,阿僮抓起一块石头丢过去,大吼了一声,很快难听沙哑的歌声再度响起。李善德一时无语,这种监管方式当真别具一格,跟皮鞭相比,说不上是更野蛮还是更风雅一些。
“对了,我下定决心了。我会把家人接过来,到时候还得靠姑娘庇护。”
阿僮大为高兴:“你放心好了,我家是头领,不管是庄里的熟峒还是山里的生峒,都卖我面子,任你去哪儿。”
“我听说山里的生峒茹毛饮血,只吃肉食。若有可能,还是希望她们留在庄里。”
李善德重重叹息一声,只觉双肩沉重,压得脊背弯下去。让住惯了长安的家人移居岭南,这个重大抉择让他一时难以负荷。阿僮见他还是愁眉苦脸,便把他带去荔枝林中,扔来一把小刀一个木桶:“来,来,你亲自摘几个最新鲜的荔枝尝尝,便不会难受了。”
李善德闷闷地“嗯”了一声。他看到有一丛枝条被果子压得很低,离地不过数尺,便随手去揪。这一揪,树枝一阵晃动,荔枝却没脱落,李善德又使出几分力,这才勉强弄下来。他剥开紫红色的鳞壳,一阵清香流泻而出,里面瓤厚而莹,当真是人间绝品。
阿僮开心地摊开手,在林中转了好几圈:“这里每一棵树,都是我阿爸阿妈亲手挑选,亲手栽种,全是上好品种。虽然他们不在了,可每次我吃到这样的荔枝,就想起小时候他们抱着我,亲我,一样甜,一样舒服。有时候我觉得,也许他们一直就在这里陪着我呢。”
李善德把荔枝含在嘴里,望着红艳,嗅着清香,嚼着甘甜,心中忽地轻松起来。他夫人和女儿都爱吃甜的,在岭南有这么多瓜果可吃,足可以慰思乡之情了。至于长安,虽然他很舍不得繁华热闹,可毕竟有命才能去享受。至于归义坊那所宅子,大不了让招福寺收走,也没什么可惜的。
念头一通达,连食欲都打开了。他拿过一个木桶,伸手去摘,一口气揪了二十几个下来,然后……然后就没力气了……荔枝生得结实,得靠一把子力气才能拽脱,有时候还得笨拙地动刀,才能顺利取下来。
周围峒人们不知何时停止了歌唱,都攀在树上哈哈大笑。李善德莫名其妙,不知自己又干了什么傻事。这时阿僮走过来,一脸无奈:“城人就是城人,这都不懂!我给你一把刀,干吗用的啊?”她见李善德仍不开悟,恨恨扔过一个木桶:“你瞧瞧,这两桶荔枝有什么不一样?”
李善德低头一看,自己这桶里都是荔枝果,而阿僮的桶里,竖放着许多切下来的短枝条,荔枝都留在枝上。
“荔枝的果蒂结实,但枝条纤弱。你要只揪果子,早累死啦。我们峒人都是拿一把刀,直接把枝条切下来,这样才快。”阿僮牵过旁边一根枝条,手起刀落,利落地切下一截,长约二尺,恰好与木桶齐平,让荔枝留在桶口。
“这么摘……那荔枝树不会被砍秃了吗?”
“砍掉老枝条,新枝长得更壮,来年坐果会更多。”阿僮把木桶拎起来,白了他一眼,“你来这么久,没去市集上看看吗?荔枝都是一枝一枝卖的。”
李善德暗叫惭愧,来岭南这么久,他一头扎进荔枝果园,还真没去市集上逛过。他突然想起一个训诂问题,荔枝荔枝,莫非本字就是劙枝?劙者,吕支切,音离,其意为斫也、解也、砍也。先贤起这个名字,果然是有深意的!
“而且这么摘的话,荔枝不离枝,可以放得略久一点。”阿僮似笑非笑地看着他,“现在你知道自己为何被那些熟峒取笑了吧?”
仿佛为她做注脚似的,两个庄工又一次学起对话来:
“有什么法子,让荔枝不变味。”
“你别摘下来啊。”
李善德呆住了。原来峒人们笑的是这个意思,不是笑他为何从树上摘下来,而是笑他为何不知摘荔枝要带枝截取。
一丝龟裂,出现在他胸中的块垒表面。李善德失态地抓住阿僮的双肩:“你……你怎么不早说!”
“说什么?”阿僮莫名其妙。
“荔枝不离枝,可以放得久一点!”
“你不是要把荔枝一粒粒用盐水洗过,搁在双层瓮里吗,怎么带枝?”阿僮大为委屈,“再说带枝也只能多维持半日新鲜,也没什么用。”
李善德没有回答,他张大了嘴,无数散乱的思绪在盘旋碰撞。
“汉武帝……起扶荔宫,以植所得奇草异木。”
“有什么法子,让荔枝不变味。”
“十里一置,五里一候,奔腾阻险,死者继路。”
“你别摘下来啊。”
“劙者,吕支切,音离,其意为斫也、解也、砍也。”
李善德突然松开阿僮,一言不发地朝果园外面跑去,吓得花狸嗷一声,跃上枝头。阿僮揉着酸疼的肩膀,又有点担心他失心风,赶紧追出去,却只来得及见到这人骑马消失在大路尽头。
“死城人!再不要来了!”阿僮恼怒地跺跺脚,忽然发现耳畔安静下来,回头大吼道,“懒猴仔!快继续唱!”
广州城中馆驿。苏谅摊开一卷账簿,正在潜心研究荔枝格眼簿子的原理。他提起毛笔,学着样子画出一片方格,琢磨着如何设计到其他生意里去。突然大门“砰”的一下被推开,吓得他笔下直线登时歪了半分。
“李大使?”苏谅一怔。李善德满面尘土,头发纷乱,一张老脸上交织着疲倦和兴奋。
李善德顾不得多言,冲到苏谅面前大声道:“苏老,再贷我五百,不,三百五十贯就行!我有个想法。”苏谅无奈地摇摇头:“大使啊,可不是小老不帮你。之前两次试验结束后,是你自己说的,绝无运到长安的可能。你这又有新想法了?”
李善德道:“之前我们只是提速,总有极限。如今我找到一个保鲜的法子,双管齐下,便多了一丝胜机!”然后他把离枝之事讲了一遍。苏谅索性把毛笔搁下:“此事我亦听过,可你想过没有?荔枝带枝,最多延缓半日,且无法用双层瓮,亦不能用盐水洗濯。两下相抵,又有什么区别?”
他见李善德犹然不悟,苦口婆心劝道:“大使拳拳忠心,小老是知道的。只是人力终有穷,勉强而上,反受其害。”
“不,不!”李善德一把将毛笔夺过来,在账簿上绘出一棵荔枝树的轮廓,然后在树中间斜斜画了一道,“我们不切枝,而是切干!”
然后他滔滔不绝地把筹划说出来。看来自石门山赶回广州这一路,李善德都已经想通透了。听罢,苏谅这个嗅觉灵敏的老胡商,难得面露犹豫:“这一切,只是大使的猜想吧?”
“所以才需要验证一下!”李善德狂热地挥动手臂,“但请你相信我!现在整个大唐,没有人比我更懂荔枝物性与驿路转运之间的事情。”
“今天已是四月七日,即便试验成功,也来不及了吧?”
“这次我会随马队出发!”李善德坚定道,“成与不成,我都会直接返回长安,对圣人有个交代。”
苏谅沉默良久。他经商这么多年,见过太多穷途末路的商人。他们花言巧语,言辞急切,妄图骗到投资去最后博一把,以此翻身。可惜,他们嘴里吹出的泡沫,比大海浪头泛起的更多。然而,不知为何,眼前这个头发斑白、畏缩怯懦的绝望官吏,却闪着一种前所未见的凛凛光芒。
“好吧,这次我再提供给大使五百贯经费。”苏谅似乎下了决心。
李善德大喜,一撸袖子,说:“你把钱契拿来吧,我签。”他如今见过世面了,等闲几百贯的借契,签得胜似闲庭信步。苏谅微微一笑,取出另外一轴纸:“还有这一千贯,算是小老奉送。”
“你还要多少通行符牒?”李善德以为他又要做什么交换。
“够了,那东西拿多了,也会烧手。”苏谅把纸朝前一推,“这一次不算借贷,算我投大使一个前程。”
“前程?”
“这一次试验若是成功,大使归去京城,必然深得圣眷。届时荔枝转运之事,也必是大使全权措手。小老的商团虽小,也算支应了大使几次试验,若能为圣人继续分忧报效,不胜荣幸。”
李善德听出来了,苏谅这是想要吞下荔枝转运的差遣。所谓“报效”,是说朝廷将一些事务交给大商人来办理,所支费用,以折税方式补偿。比如有一年,圣人想要在兴庆宫沉香亭植牡丹千株,上林署接了诏书,便委托洛阳豪商宋单父代为报效筹措。圣人得了面子,上林署得了简便,宋单父则趁机运入秦岭大木数百根,得利之丰,甚于花卉支出十倍。
若苏谅能吃下荔枝转运的报效,其中的利益绝不会比宋单父小。
苏谅见李善德没回答,开口道:“当然。这保鲜的法子,是大使所出。小老情愿让出一成利益,权作大使以技入股。”
李善德道:“这法子成与不成,尚无定论,苏老这么有信心吗?”
“做生意,赌的便是个先机。若等试验成了再来报效,哪里还有小老的机会?”
“就这么说定了!”
李善德一点没有犹豫。他没有时间了,这将是最后一次试验,不成功便成鬼。至于早上想逃到岭南避罪的念头,早已被抛至脑后。
两人就一些细节开始商议,全情投入,却不防屋外有一只黑色耳朵贴在门上,安静地听着。
一个时辰之后,岭南经略府后衙。
赵辛民匆匆赶到何履光的卧室门口,敲了敲门环,低声道:“节帅,有桩急事,须向您禀报。”屋里头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,还夹杂着女人略带不满的娇嗔。门一开,何履光只穿着条亵裤出来了,一身汗津津的。
“什么事,这么急!”
赵辛民一指旁边跪地的林邑奴:“馆驿传来消息,那个李善德,似乎把新鲜荔枝搞出点眉目了。”何履光眉头一拧:“怎么可能?”
赵辛民狠狠踢了林邑奴一脚:“这个林邑奴太蠢笨,只听了个大概,却说不清楚!”然后又道:“但至少有一点很清楚,苏谅那只老狐狸,又投了一千五百贯在里头。”
胡商向来狡黠精明,无宝不到。他既然肯投资这么大的金额,想必是有把握的。何履光舔舔嘴唇:“那只清远笨鸡,还真给他办成了?那……要不请叫他过来叙叙话?”
赵辛民轻摇了一下头:“节帅,您细想。倘若他真的把新鲜荔枝送到京城,会是什么结果?”
“圣人和贵妃娘娘肯定高兴啊!”
“那圣人会不会想,这么好吃的东西,为何早不送来?一个上林署的小监事,尚且能把这事办了,岭南五府经略使怎么会办不成?他到底是办不成,还是不愿意办?我交给他别的事,是不是也和新鲜荔枝一样?——节帅莫忘了,无心与物竞,鹰隼莫相猜啊。”
听着赵辛民这一步步分析,何履光胸口的黑毛一颤,牙齿开始磨动,眼神里露出凶光来。这两句诗来自岭南老乡张九龄,他当年因为位高权重受了李林甫猜忌,圣人听信谗言,送了他一把白羽扇,暗喻放权。张九龄只好辞官归乡,写了一首《归燕诗》以言其志。
“无心与物竞,鹰隼莫相猜。”
他这个岭南五府经略使看着威风八面,比之一代名相张九龄如何?比之四镇节度使王忠嗣如何?看看那两位的下场,他不得不多想几步。
“看来,是不能让他回去了。”何履光决然道。
赵辛民早有成算:“我听说李善德这一次会亲随试验马队一并出发。只消调遣节下一支十人牙兵队,尾随而行。一俟彼等翻越五岭之后,便即动手,伪作山棚为之便是。”
“不成。等快到虔州再动手,便与岭南无关。圣人过问,便让江南西道去头疼吧。”
“遵命。”
何履光把门关上,正欲上榻,忽然听到耳畔一阵嗡嗡作响,不知何时又有一只蚊子钻了进来。岭南五府经略使挥起巴掌,想要拍死它,才好继续云雨。可那蚊子狡黠之极,瞻之在前,忽焉在后,一直折腾到凌晨也没消停。
四月十日,阿僮第三次站在路边,看着李善德的试验马队忙碌。
“城人言而无信,说好了接家人过来,现在倒要跑回长安了。就不该给你荔枝!”她气呼呼地折断一根树枝,丢在地上。李善德只得宽慰道:“这次若成功了,你便是专贡圣人的皇庄,周围谁都不敢欺负你了。”阿僮双眼一瞪:“谁敢欺负我?”
李善德知道这姑娘是刀子嘴,豆腐心,骂归骂,荔枝可是一点没短缺,还叫来好多人帮忙处理。他拍着胸脯说:“岭南我肯定还回来,给你们多带长安的美酒!”阿僮这才稍微消了点气。
“这回真能成吗?”
“不知道。但我只有这一次机会了,不得不全力而为。”
这一次的马队,始发一共有五匹马,沿途配置约二十匹。但它们的装备,和前两次截然不同。
每一匹马上,只挂一个双层瓮。内瓮培着松软的肥土,外层灌入清水。但每一个瓮的水土比例不尽相同。李善德事先请了一批熟峒佣工,从过壳的荔枝树枝条上切下去,截下约莫三尺长的分杈。尾端斜切,露出一半茎脉,直接扎入瓮中。
在分杈的上端,伸出三条细枝,上面挂着约莫二十枚半青荔枝。李善德还苦心孤诣请了石门山里的生峒,用上好的麻藤编了五个罩筐,从上面套住树冠。这样一来,既可以防止荔枝因为颠簸在途中脱落,也能透水透气,让荔树苟活。
李善德把这段时间他能想到的所有办法,都整合到了一块,命名为“分枝植瓮之法”。用这种办法能不能到长安,不确定,但每一瓮,会毁掉至少一棵荔枝树,这让阿僮心疼地唠叨了很久。
但这灵光一现,只能解决一半问题。真正的考验还在路上,所以他不得不跟着。
这次试验至关重要,苏谅也赶来出相送。他看到李善德也翻身上马,准备随队出发,有些担心地仰头道:“大使你这身子骨,能追得上马队的速度吗?别累死在途中啊。”李善德一抖缰绳,悲壮慨然道:
“等死,死国可乎?”